明天见




明天见

#双黑无差
#特殊清扫者 灵感来自《那些死亡教会我如何活》
#written by迹司



中原中也从酒精中被唤醒。手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闪烁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告诉他此时是凌晨两点十五分。本来不大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却显得异常刺耳,让人心慌。他缓慢地直起身子,像所有醉酒后醒过来的人一样用力皱了皱眉头。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他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内容只有一种。

“中也君,看来你明天的假期要延后了。”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但中原中也在尚未清醒的状态中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上吊,两天,地址是...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听着,一边翻出纸和笔写下了那个地址。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过去。”他挂断了电话。

中原中也没有固定的假期,连平常的节假日也许都会有突如其来的工作。不过他早就接受了这一点。他向窗外望过去,即便黑到什么也看不到,他也能想象出寒冷的风从窗外经过。中原想,两天的话,希望他不是盖着电热被或是在用暖炉的时候死去的。那样可比较麻烦啊...

明天还要早起。这么想着,他长出一口气起了身,把杯子里剩的最后一口酒喝掉,然后匆匆走进屋子里倒头便睡。

中原中也的工作是特殊清扫。

人的尸体,动物的尸体被搬运走之后后续的清理工作,是他的主要任务。此外,他也会在尸体入殓之前给他们进行遗容的整理。偶尔也会有人委托他进行家庭的大型清扫,不过还是少数。他见过最多的还是人体腐烂之后的场景。

臭气熏天的,尸液遍地的,血流成河的,数以千计的苍蝇与蛆虫集中在一个房间里的,他全都见过。

他整天与死亡和污秽打交道。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便起身准备了。工作服,高强度防臭口罩,以及他最爱用的一种杀虫剂,等等。中原中也把这些全都塞到包里,然后驱车前往纸条上的地址。

但是当他站到这座房子的玄关处的时候,却并没有闻到他以为会出现的味道。但是以防万一,他还是戴上了口罩,然后他走进了这座房子。非常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出来为他指路,他的直觉却告诉了他他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中原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然后把那间屋子的门也打开。

房梁上的一点钉着一团乱糟糟的钉子,牢牢地挂住了那根绳子。于是它垂了下来,在末端系成一个环。中原看见一个人的头被那绳环圈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那么一瞬间,中原中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无数念头飞速在他脑海中掠过,难道是他来的太早,警察还没有把尸体运走吗?

但在下一秒他就完全回过了神。

太宰治把圆环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他就是这么死的,中也。”

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对他的搭档笑了一下。“把你吓到了吧?”他这么说着。随后又像是自说自话一样根本不等中原的回复,就把身子转了过去,望着那段绳子。“冬天真好呢...都没有腐败得太厉害,仔细擦一下就没有痕迹了。”

中原这才发现,原来太宰治今天连那套白色的工作服都没有穿。他们沉默地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段绳子,一个全副武装,一个无盔无甲,就好像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一个特殊清扫者,而另外一人身份不明。

“让开。连工作服都不穿,幸好这个房间还算干净,不然有你受的。”中原翻了个白眼把太宰治推开,踏上了那个太宰和死者都曾经踩过的椅子,然后拔出工具箱里的起钉器,表情漠然地开始拔除那一大束钉子。

中原的余光看见太宰正拿起一个属于死者的相框端详。他想起在接下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也是去清理一个上吊自杀者的公寓。当时正值夏秋交接之际,气温依旧居高不下。中原想,尸体都被搬走了,剩下的应该很好清理了吧。

但当时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从屋内散发出的臭气几乎像一面无形的墙壁一样把他挡在门外。无论他下定了多少次决心都无法冲进去,只能无力地在门外干呕。第一次干嘛,都会这样的,没关系...他的boss在电话里这么对他说着。

我已经让太宰君过去了喔。挂掉电话前,男人补充了一句。只可惜中原中也当时正忙着干呕,没有听清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等下会有人过来帮他了,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虽然中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求助于别人的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天。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先一步传进他的耳朵。中也,真的是你呀?

一个表现惊喜的句子,语气却不带丝毫惊喜。中原中也回过头去,那张熟悉的又让他厌烦的脸就这么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中原没想到会是太宰,因为自从高中毕业之后这个人就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系。关于太宰治所有人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出了国,有的说他被有钱女人包养,还有的人说他早就已经自杀,与鬼作伴去了。中原没有轻易相信哪一个,但是却更倾向于后面那一个。因为他曾经给他擦过血。在那个早就被封闭的天台上,那是中原的领地。爬上去并不容易,但却就这么被其他人入了侵。就是在那里,中原中也第一次皱着眉把绷带缠到太宰还在渗血的,让人看了心惊肉跳的手腕上的时候,其实他的手是在微微发抖的。太宰治醒了过来,咧了咧没有血色的嘴唇说中也,你得给我钱。中原啧了一大声,说你是傻逼吧,我救了你还要我给钱?这什么道理。太宰治不紧不慢:我卖给过你好多东西了。中原冷笑一声,我倒要听听你卖给我什么了?七级浮屠呀。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于是血被止住,痕迹被中原用拖把抹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如今回想起来,中原恍惚觉得这是一种宿命。他替别人打扫过,于是他现在仍在替别人打扫着。七级浮屠不值钱,他不想要,于是他成了打扫七级浮屠的人。

只不过中原没有想到,原来太宰也成了打扫七级浮屠的人。他看着太宰轻巧地戴上一只口罩,对他眨了眨眼睛,随即走进那面他一直走不进去的墙,就好像那里空无一物——事实的确如此,那里就是空无一物,但有什么东西想要把中原中也永远地阻隔了。他再一次深呼吸,然后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太宰治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身影在前面不远,死亡的恶臭把中原吞没,让他窒息,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的目的达到了。中原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特殊清扫公司的人事部门不会询问你为何要选择这份几乎所有人都唾弃的工作,这倒是和大部分他去应聘的公司不同。他非常顺利地入了职,在第二天就接到了委托,也就是在第二天他再一次见到了太宰。中原心想,难道这个男人也和我一样吗?他是否也像我一样,想要通过那些让人惊心动魄的场面来提醒自己是活着的呢?他不确定。或许太宰是想要通过那些场面提前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中原中也被自己突然出现的这个念头吓到了。他这无异于是在心里肯定太宰将会自杀。在高中天台事件之后他心里就对太宰治生出一种莫名的厌恶与恐惧,细微到难以察觉,但日渐膨胀。他不想再与这种不珍惜生命的人扯上什么关系,更对去救他,成为他的生死之交这种事情敬而远之。

在这种温度下死亡两周才被发现的尸体必定已经惨不忍睹。中原庆幸自己不必在第一次接手工作就见到那样的场面。可他进去了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些聚集在地上的茶色污秽体液,蠕动的蛆虫,几乎把窗户的光线盖住的苍蝇再一次让他干呕。没有见到并不意味着想象不到,有时候胡思乱想的力量更具有冲击性。中原想象着挂在绳子上的人体渐渐腐烂融化,蛆虫在他身上爬着,啃食皮肉和眼球,苍蝇形成他新的头发...

他还是没有完成这次工作。太宰治替他完成了一切。在黄昏的时候他走出来,一边摘掉手套一边对中原说,下次我可不会帮你完成你的工作了喔。

于是中原真的再也没有回避过。

钉子钉得很紧密,于是中原又拿出了一把钳子。水声在房间的旁边响了起来,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太宰早已经把那相框放下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把拖把,在地面上以划圆的方式擦拭着。中原觉得太宰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个房间清扫了一遍,只留下了那根绳子和那把钉子等他拆除。他不知道再擦拭一遍的意义何在,不过也没有去问。第一根钉子被撬了下来,于是后面的也都纷纷被他拿下。中原跳下了椅子,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空气的流通把这个房间里死亡的气息冲淡了一些,他站在还有些寒冷的风里对太宰说,走吧。

估价单在随后被寄往这位不愿出现的委托者的住处,工资也在几天后打入了中原的账上。这一天他没有工作,直到中午还在床上躺着。就在这个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这声音听起来又是刺耳无比,显示屏上出现了青花鱼三个字,但中原也不得不接起来,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推掉工作,让尸体再等下去的话未免太残忍,这就是中原中也的理念。也许这个所谓的搭档又会给他带来工作。

“起床了吗?”太宰的声音听起来很清亮。

有那么一瞬间中原想把电话直接挂掉。那种恐惧和厌恶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或许在中原觉得太宰治已经死亡的那几年里它们也跟着死去,中原也不会去想着它们。但如今太宰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那些恐惧与厌恶也随之复活。

也或者它们从来都没有死去过。

“做什么?”中原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今天可是休息日。”

“我知道,但是中也你也拿到工资了吧?出来喝酒吧?”

“大白天就喝酒吗?”中原中也差点没大声喊出来。他捏了捏鼻梁。

“我就知道中也你会这么说啦。”那声音带着些笑意,“那就还是八点吧,在老地方。”

电话被挂断了,中原继续躺在床上。直到晚上七点左右他才慢悠悠地走出门,所谓的“老地方”也就是离中原所住的地方不到三条街的一家酒吧,名字叫做夜视者。他和太宰在每次结束工作之后,几乎都会在这里喝一杯。约定俗成的习惯。他走进酒吧,一眼就看到了太宰已经在那里坐定,酒杯里的酒不知已经重添了多少次。中原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酒保沉默地送上一杯他常点的酒,深茶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

“我早就想说,你点的这杯,不觉得它很像是尸液吗?”太宰又是笑意盈盈地说出这句让中原差点喷出来的话,并且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

“你喝过尸液是怎么。”中原一边用纸巾擦着嘴一边回击。

“我尝过一点哦。只是用指尖沾了一下而已,是什么味道我忘记了,不过当天晚上我就拉肚子了。在书上看到过有一个人,每一种他遇到的东西都要尝一下味道,不过我想他也没尝过这种吧?”太宰治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

中原流露出震惊的表情太宰治并没有看到。他难以想象居然会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不过如果是太宰的话,这种想象的难度却又降低了一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时间就到了十点。中原准备付账,却被告知早就被结过了。

“我们赚的都是死人的钱啊,中也。”太宰穿好了外套。“不过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卑鄙。寿衣店和火葬场不也都是这样嘛。下次有工作的时候再见吧。”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走出酒吧,却还没有起身。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举起来喝了一口,明明仍是平时的味道,但却让他想吐。太宰治的话就像是某种催眠术一样,让他再也喝不下去。他于是再也没有点过这种酒,太宰看到,又把意味深长的笑容隐没于玻璃杯后。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中原便接手了工作。死者是一位独居的单身女性,初步判断已经死亡两到三天,同样是因为已经发出了异味被邻居举报才发现尸体。不过这一次并不是自杀,而是奸杀。中原赶到那座房子的时候,遗体刚刚被运出来,躺在担架上,白布罩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他觉得应该是死者的父母和姐妹兄弟。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中原能够看出,即便没有痛哭,那巨大的悲伤也快把他们逼到崩溃。而中原此时心里还在想着在这个季节的电热毯会把尸体烤化,会给清理工作带来巨大的困难。他意识到他已经把生死看的非常淡薄,这无可厚非,别人的死亡的确与自己无关。中原从来不会去安慰死者的亲属或是朋友,他们的悲伤与他仿佛隔着整个世界。“请您节哀”“很遗憾”之类的话语,也是工作手册上的流程之一,中原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照本宣科还是真的想要对那些生者说什么。

“要努力活下去!”

中原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要努力活下去啊!那是一位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在他刚刚做这份工作那会。是一位死者的父亲,在目睹了中原的全部工作过程之后,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了许多。“我的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不要让自己遗憾”“向前,向前”“生活还是明媚的”...

“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活下去啊!”那位父亲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中原中也向那家人跑过去。他想要对他们说出这句话,他想要对他们喊出这句话。但有一个人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终止了这一切。中原红着眼往后看,果不其然是太宰。

“不要去。”他穿着全套的白色工作服,轻轻地抛出这句话,却用尽全力拉住了中原。

中原中也发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了。他半张着嘴,开开合合却没有音节,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躺在沙滩上发出无声的叫喊。太宰叹了一口气,搂住了他的肩膀问,你想说什么?

“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活下去...”

“你也要这样做才行啊。”

太宰治松开了他,然后拿出防护眼镜,戴在了中原的头上。他的蓝色眼睛透过泪水和镜片望着太宰,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拎起他的工具箱,跟着太宰绕过了悲伤的人群,走进了房间。

太宰治知道那不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也许是在相似的场合,一位逝者的母亲或是父亲对他说,好好活下去,不要有遗憾。

在电热毯上的尸液已经形成了人形,能够想象得到人体腐烂得有多严重。他摇了摇头,把苍蝇的尸体扫进了垃圾袋。

当天晚上中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那个奸杀的场景,只不过男女的面容他全都看不清楚。他还看到黄色的水面上浮着一个圆环,从圆环中心生出漩涡,后来突然从四周迸出了红色的液体,与黄色的水融合在一起,变成尸液的颜色。

他从这个梦中惊醒,闹钟告诉他此刻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中原常做噩梦,尤其是在进入这一行之后。但他不常被惊醒。他重新倒回枕头上,试图把这个梦境忘记,但却让印象越来越深刻。惊醒之后的夜晚再不会有睡眠。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太宰治在这个世间也是清醒着的。

中原中也又接到了清理自杀现场的工作。他见过的自杀现场太多了,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有一个,在日本经济低谷期的时候更有一天清理两个公寓的情况存在。中原对自杀者怀着一种莫名的反感,认为他们是胆小的,是不负责任的。但他还是不得不接下这些工作。也许中原和太宰是除了棺椁之外最接近死者的人。

曾经有一位死者的父亲,在看到尸液之后问中原那是什么。中原不知如何回答,直白地回答是尸体融化之后的体液,或许会刺激到这位无知却也无罪的父亲。于是太宰治说,那是您儿子的一部分。

他们整天与各种各样人的“一部分”打交道,整理他们的物品,抹去他们的痕迹。这种工作是卑微的又是神圣的。中原偶尔会观察工作中的太宰,他看见他的眼睛里不带一丝情绪,或者有时是带着轻松的,总之他从没见过太宰对什么场面皱眉或是悲哀。他不禁在想,或许太宰治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又或者是他干呕或是悲伤的时候,早就是过去了,他无从得知。他能知道的,能了解到的,只有一个活着而又坦然的太宰。

进入夏天了。这是中原最讨厌的季节,这会让他的工作变得棘手,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而他本人做事也的确干净利落,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搭档居然也是如此。太宰给中原留下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期,那个时候的他永远都是安静的,不急不躁的。太宰治独自吃饭,上学放学,望着窗外发呆的那个时候。

也都留在过去了。

在某一天的深夜太宰治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时他刚刚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那又是一个委托,对方的语气火急火燎,意味着他必须马上赶到,否则第二天的场面将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他放下手机想,无论电话的那一段如何急切,这手机的铃声什么也不会暴露。铃声是永远不紧不慢地响着的。

太宰治觉得没有必要叫上中原中也了。其实以太宰的经验,所有的场面他都可以一个人进行清理。每次他叫上中原一起,并不是为了搭档,减轻自己的负担,而是为了陪着中原。自从那次太宰拉住中原,他就在心里落实了这一点:中原中也太脆弱了。他也许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才会去见证别人的死亡。这种想法即便称得上是肮脏,却也无法指责他什么。

太宰一个小时内到了那座公寓。听委托人说,那是一位公司的高层职员,因为最近公司财务出现始料未及的巨大状况之后,他就变得焦虑起来。公司的上层怕他因为太过焦虑而选择一死了之,所以派他汇报他的一举一动——难听点说叫监视。太宰治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如此在意一个职员的公司,想必这个职员非常重要吧。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死后一天不到就被人发现,然后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公寓很高级。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自杀职员的公寓高级很多,太宰走进去,几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委托人只是告诉他把所有的纸类文件和电脑送到一个地方,剩下的东西他可以随意处置,这倒是给太宰省去了很多麻烦。他打开没有上锁的门,发现里面称得上是非常整洁。据说死者是注射了药物而死,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常见的钉子和绳子的组合。太宰决定先在这个过分干净的现场走一圈,然后再思考从什么地方开始清理。

这种勘察每次都让太宰有一种正大光明地侵入别人的房子的感觉。但他早就习惯了。他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想着如果有财物的话也要进行询问之后再处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他自己的脸在两个人中间笑着。

如霹雳把他从混沌中炸醒,太宰治的头皮开始发了麻。他把那个相框拿出来,在房间内急切地寻找着带着死者姓名的东西。很快他就在一个笔记本上找到了答案,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手里的相框的所有者,也是那个自杀的人的名字是坂口安吾。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那个曾经告诉他不要再自残的一脸认真的男生,脸上有一颗精致的痦,圆框眼镜,对一切都有追求也有规划,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有希望的那个名字叫坂口安吾的男生,就在不久前死在了这里。他告诉过太宰不要自杀,自己却这么了结了一生。在他临死之前会不会想到自己?

太宰治的脸上出现了悲哀的神情。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认识的人打扫和整理。他把相框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拨通了中原的电话。他第一次想要让中原陪着他。

“中也吗?有工作喔,需要马上过来。我现在在...”

天亮之前中原赶到了这里。他站在玄关处大声喊了两遍太宰治的名字,然后走了进去。灯还开着,他看到太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中原环顾四周,发现这是比他的公寓还要整洁的地方,很难让人相信是什么自杀现场。他一边把护目镜从脸上拿下来一边说,这么干净为什么不自己清理一下?非要在大半夜把我叫过来...然后他闭了嘴。

中原看见了太宰的表情。那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终于让中原相信太宰还是有这种情绪的人类。他们就这么互相望着,一言不发。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座房子里究竟死了什么人?会让太宰为之悲伤?他想不明白又不敢去问,只能等太宰告诉他一切。

“是我认识的人。”太宰终于开口,于是真相大白。天空也跟着快要亮起。

中原中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后悔刚才自己不明情况就说出的那些话,但是也无法收回了。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或许太宰也一样没有经历过,所以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两人是一样的。

一样的不知所措,一样的感到比那些恶臭熏天的场面更有冲击力的某种力量。

他们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之后,天亮了。

太宰治只带走了那个相框。中原中也沉默地开着车,他想要对太宰说那句节哀顺变,但又觉得不妥。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知道了那个自杀者是谁,中原也见过两面,但回忆都模糊了,他想不起来他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不过他还记得当年还有一个人与太宰要好,好像叫织田什么,但太宰每次都叫他织田作。他不知道太宰现在是否也在想着这个人。

“中也,你还记得织田作吗?织田作之助。”太宰突然打破了沉默,中原点点头,他是记得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你说会不会在某一天我也要给他处理这些呢?织田作啊,算得上是我们三个中最好的人了吧,可正是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才让人担心啊。安吾很精明,肯定也干过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更不要说我。所以我们的死是可以被理解成解脱的,但织田作就不一样了...”

中原听着。印象中这可能是太宰治对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太宰从未向他表露过什么。他是隐藏还是躲避,中原并不清楚,也不甚关心。太宰治是神秘的,让人捉摸不透也不敢捉摸,如今中原倾听了太多太宰的心声,也让他感到心慌。

少听为妙。中原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太宰仍在说着,他没有办法不听。中原觉得太宰像是在倾诉也像是在忏悔,像是慌不择路地要把这些分享出来,说给他听,让中原也背负上这些秘密的重量。他想,坂口并不是孤独的,有人为他悲伤,为他的自杀寻找合理的理由。在这一刻世界还是转动的,就如同中原曾经漠然地看待那些死亡一样,世界上除了他和太宰之外的其他人,也都正漠然地毫无所知。他把指甲掐进了方向盘的皮革里。

太宰在一条十字路口下了车。他说,明天见,中也。中原点了点头,目送他消失在这条街道的尽头,然后开车离开。中原从未去过太宰的住处,太宰也不知道中原中也究竟住在哪里。他们碰面的地方只有酒吧和委托人告诉他们的地点。你说我们究竟是不是想要见证他们的死亡才做这份工作的呢?他想起太宰治曾经这么问过他。中原答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些死亡的确教会了他一些东西。那些死亡教会他如何活着。不过这可能仅仅是对于中原中也而言。

人总是能从死亡中领悟一些东西。我们之中有人去世了,于是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又是一个深夜的电话。中原接了起来,一位女士急切地对他说,是负责特殊清扫的中原先生吧?中原回答,是的。女士接着说,在我楼上住着的人自杀了,尸体已经被运走了,警察说让我先打这个电话给你,让你来处理一下。地址是...

中原记下了那个地址,然后匆忙穿上了衣服。车子滑行在夜间的路上,他又经过了白天的那个十字路口,然后沿着那条路开进去,转弯之后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中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根据打来电话的女士的指引,他站到了那间公寓的门前。一股淡淡的煤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一般来说这么快被发现煤气中毒的人不会有生命危险,而这位自杀者却马上被认定了死亡。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中原中也打开了门,走了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相框。

他昔日的同事,他的搭档在中间笑着。

中原中也慢慢地走了过去,沉默地拿起那个相框注视了良久。照片上的两个人相继死去了。

然后他突然一拳打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大声的怒吼。

“太宰治!!!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怒火中他仿佛听见太宰的声音。轻飘飘地,温柔地问他说,中也,你体会到了吗?这种绝望。

这声音像是兜头冷水,让中原彻底冷了下来。也像是给泪腺补充的水分,中原心想,我究竟是为什么而哭?你是为了让我为你哭泣吗?太宰治。

太宰在相框的背面写,就此别过。

天再一次亮了。中原中也终于知道了那句明天见的含义。

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我不得不见到你。

中原赶过去为太宰整理仪容。太宰没有亲人来为他送别,于是所有的事情只能中原一个人来做。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出殡火化你帮他做吧,免费的。中原点了点头。

太宰君啊,昨天晚上刚刚死亡被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尸臭了,这可真是让人震惊。一般来说怎么也要等两天吧...所以我们赶快把他放进了干冰里。老板这么告诉他。

中原中也从太宰的衣柜里发现了一套他们高中时期的制服,尸体已经在干冰中有些僵硬,穿好并不容易,平时中原中也最不愿意为遗体穿上制服或是西装。但这次却一点一点地给太宰穿戴整齐,打好了领带。他整个人躺在干冰里,看不出年龄,这套制服让他变成17岁的样子。中原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晚安,太宰治,我们明天不要见面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给太宰备注上青花鱼的那一刻。中原曾经吃过一次青花鱼,但那条鱼表面看上去新鲜,其实早已经腐坏了。它让中原过了敏,从此他便讨厌起这种鱼来。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叫太宰青花鱼,除了讨厌他,竟然还冥冥之中有着其他的含义。也许太宰治早就死去了。在他年少的时候就死去了,就像是一条看起来新鲜的,却已经成为生腐的青花鱼,腐败的气味在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便冲了出来。他穿戴整齐却不得圆满。

在一切结束之后,中原中也用尽所有办法找到了织田作之助工作过的地方。他开车过去,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色头发的男人,行走在人群中,正过着马路,看起来是准备到公司去上班。中原马上认定那是织田作之助,甚至都没有再近一点,然后开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太宰,织田作还活着,还活的好好的,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但中原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说给已经不在的太宰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他强行地麻痹了自己,让自己相信那个名叫织田作之助的太宰口中的好人还活着。他也必须活下去才行。

那个生者也教会了他如何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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